天才一秒记住【一路小说网】地址:https://www.waynot.net
医学院解剖实验室的灯,永远是那种冷白色,亮得平铺直叙,连一丝阴影都不肯漏。
这光落在无影灯下的不锈钢解剖台上,泛着霜似的寒气;落在一字排开的银亮器械上——止血钳的咬合齿咬着寒光,手术刀的刃口淬着冷冽,镊子的尖儿凝着针尖大的一点寒芒;落在墙壁上巨大的排气扇叶片上,扇叶慢悠悠转着,搅起一阵滞重的风,风里裹着消毒水的涩味,往人骨头缝里钻;也落在齐奕棠身上那件簇新的白隔离衣上,挺括的布料蹭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像贴了块薄冰,化不开的凉。
可今天,这光像是浸了铅,沉得厉害。
无形的压力坠在每个人肩头,压得实验室里的空气都发僵,连排气扇的嗡鸣都慢了半拍,听着闷闷的,像堵了团湿棉花。
这是齐奕棠头一回,跟着导师乐知溯,参与一例真正的非正常死亡解剖。
不是教学用的捐献遗体——那些躯体早失了温度,只剩福尔马林的淡涩气味,安静得像睡着了;也不是泡得发白的标本,装在玻璃罐子里,连死亡都显得遥远。
这是一具刚从现场运过来的躯体,还沾着泥点、凝着暗血,裹着死亡那一刻骤然凝固的、滚烫的绝望气息。
担架推进来时,雨水泥土的腥气混着血的甜腻,直直往鼻腔里钻,冲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涩。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建筑工人,从在建的高楼坠下来的。
初步勘察排除了他杀,却需要法医敲定具体死因、坠落高度和着地姿势,给事故认定和责任划分找个铁证。
乐知溯站在解剖台主位,银发用一支银簪绾得一丝不乱,几缕碎发也仔细掖在耳后,鬓角的银丝在冷光里泛着霜色。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冷静,镜片上晃着冷白的光,看不出半点情绪。
她正对着围在台边的几个研究生——包括齐奕棠——低声介绍情况,声音平稳得像在讲一道普通的病例题,听不出波澜,却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
“……体表广泛挫裂伤,符合高坠伤特征。
重点看颅骨变形程度、胸腹腔脏器位移情况,还有四肢骨折的形态,尤其是骨折线走向,这是判断坠落高度和着地姿势的关键。”
乐知溯说着,戴着手套的指尖虚虚掠过尸体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划过额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时,指尖连顿都没顿一下。
那道裂口边缘翻卷着,嵌着几粒沙砾,像是死亡前最后抓过的尘世;左侧颅骨陷下去一块,隔着苍白的皮肤,能看见骨头碎裂的弧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过;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着,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色,像蒙了层蜡。
鼻端是浓得散不开的味道——血腥气、泥腥味,还有福尔马林都盖不住的、属于生命终结后的气息,那是一种介于冰冷和腐朽之间的味道,闷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齐奕棠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匀,隔着口罩,温热的气息扑在下巴上,凝出一点湿意,凉飕飕的。
手指垂在身侧,紧紧贴在隔离衣光滑的布料上,指关节悄悄绷紧,凸起的骨节泛着白,却半点没抖。
大脑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自动把眼前的一切和教科书上的图谱、课堂上的讲解、乐知溯反复强调的要点对应起来——高坠伤典型的外轻内重,多处复合骨折,内脏破裂……那些印在纸上的铅字,此刻都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着,清晰得可怕。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也没有多余的同情或感伤。
只有一种近乎抽离的专注,一种淬过火的冷静。
这是她多年苦读和心性磨砺的结果,也是她选这条路时,必须攥在手里的本钱。
乐知溯说过,法医的眼里,只有真相,不分生死。
生死是旁人的事,他们的事,是让尸体开口说话。
“开始吧。”
乐知溯话音落,后退半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一点轻响,像风吹过枯叶。
她把主刀的位置让了出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齐奕棠身上。
这是明确的指令,也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考核。
第一次独立下刀,面对的是真真切切的死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的一具冰冷的躯壳。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别的实验室传来的水声,滴答,滴答,像秒针在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其他几个同学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紧张,有人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器械,指节发白,那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也是无声的考验。
齐奕棠抬眼,对上乐知溯的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