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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即使出现了,也仅仅出现在很小的空间;假如批评特纳的人能够走出户外,来到夏日阳光下某一处温暖的苔绿色的堤岸,试图把握其色调,当他们发现印度黄或者铬黄置于岸边时,看上去有点发黑,请让他们如实告诉我究竟哪一个更接近真实——是特纳的金色,还是克劳德像塞夫勒的瓷画家那样,辛勤而又聪明地将黑莓拖过其幼稚的前景时,所使用的悲哀昏黑的橄榄黄和铜绿色?
非常奇怪的是,对特纳色彩的过度耀眼的主要攻击不是在他有可能逾越自然的时候,而是在他选择凡间色彩无法比拟或抗衡的色彩的时候,比如他的高空云中的落日。
我在谈到天空时,将会指出云朵的特征中存在着不同的分区,与高度相关。
只有最上层的云才白如棉,薄如幕,宁静而繁多,呈条状或片状。
除了鲁本斯和特纳,谁都不曾描绘过这一区域,而这一区域却是特纳最钟爱的对象,经常加以观察。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谈到了大自然中恒定不可或缺的部分,谈到了日光对普通色彩的普通影响,我们必须再次强调再怎么优美的调色板,也无法与这些相比较。
然而当大自然本身进行配色,表现某种不寻常的东西,某种能够真正反映其力量的事物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自然有着千万种不同的方法和手段超越自己,最能反映其配色能力的莫过于高空云层中的落日。
我特别是指太阳就要落山的那一瞬间,这时候太阳的颜色变成了纯粹的玫瑰色,这一玫瑰色的光线此刻照在覆盖着难以想象的细腻的云状之物、覆盖着一丝丝一片片水蒸汽的天穹之上,而这些覆盖物在日光下通常呈纯白色,是表现色调的最好领域。
因此,此时的色彩在量上完全没有限度,在强度上完全不受遏制。
整个天空从头顶到天边成为一片的色彩和火焰的海洋,每一根黑条云朵都变成金条,每一个微波或巨浪都变成为纯洁无暇、毫无阴影的洋红色、紫色和猩红色,成为无法用语言描绘的色彩,成为无法想象的概念,——成为只有目睹之后才能想象的事物;上层天空强烈空洞的蓝色完全融入这种色彩之中,显示此处深邃、纯粹、无光;此处,天穹受到透明的薄薄无形的雾气的改变,直到它不知不觉地消失在洋红色和金黄色之中。
除了特纳外,任何人的作品与这样的天空都没有联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或相似。
只有特纳曾经模仿过大自然这种最崇高的努力;他忠实地追随大自然,但是却远远落在后面;他在光线强度方面远远地落在后面,使得人们在看过高空云层的落日之后,再看他在去年画展上展出的“拿破仑”
以及前年展出的“德米雷尔”
,就会觉得他的色彩暗淡冰冷。
不过我们却有一千条理由对此表示怀疑。
产生我所说的日落的情形,一个夏天也不过出现五六次而已,而且仅仅出现在太阳贴近地平线的那一刻,前后不过五到十分钟。
考虑到人们很少会想到去看落日,而且即使他们去看了,也不见得能够处在能够完全看得清的位置,所以一年之中,在那寥寥几个转瞬即逝的片刻,他们能够全神贯注、能够抢占到有利位置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一个只看见过街头马车帆布上的红光、只见识过邻居的烟囱的红色砖头的人对覆盖整个天空的火焰能了解些什么?对英国低地的居民来说,他们所见到过的天空火焰的展现仅仅限于干草堆顶,仅仅限于老榆树上的鸦巢,他们对阿尔卑斯山脉之间横亘千里的平原上方的碧空的壮丽景色能知道些什么?即使观察总是十分有力,即使总是拥有如此难得的知识,然而只要稍加思索,就会发现即使是最最生动的印象,记忆也不可能保有其中清晰的图像。
对去年曾让我们欢欣鼓舞的日落,我们如今还记得些什么?我们也许还记得它们非常壮观,或者熠熠生辉,但是头脑里却没有一幅清晰的色彩或形状的图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们对其度(对记忆来说,最大的困难不是保有事实,而是事实的度)非常肯定,能让我们在谈到眼前的事物时,说它和眼前的事物一模一样。
倘若我们这么说了,我们就错了,因为我们可以肯定印象的能量在记忆中将逐渐变弱,日趋模糊,我们是在把一个黯淡了的模糊印象和明确而肯定的印象进行比较。
我们常常断言上个星期的雷暴雨是我们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可怕的雷暴雨,因为我们不是把它和去年的雷暴雨相比,而是把它和模糊微弱的记忆进行比较!
因此,在我们走进一次画展时,由于我们并没有非常明确的真理标准,因此我们的情感被调低,使之适应色彩的宁静,而色彩的宁静则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一切;当我们遇到一幅更加明亮、更贴近真实的色彩、接近大自然的色彩时,和在大自然中不同,我们得不到周围无处不在的光线的梯度的指引,而是被画框和墙壁突然孤立起来,被黑暗和冰冷包围,除了让我们的情感吃惊受到震撼外,我们还能指望什么?假如在皇家画院悬挂“拿破仑”
的地方,有一个洞,穿过这个洞,在模糊昏暗的房间和充满烟尘的空气中,突然注入赤道壮丽的夕照,回**着大海的涛声,那么在猩红色、无法忍耐的闪电之前,你将会怎样地退缩,怎样地有眼如盲!
在它之后,房间里还有什么画不是一团漆黑?那么你又为什么指责特纳让你目眩呢?在这幅画中,并没有哪一种色彩和大自然在同样情况下的色彩相比要暗淡得多,也并没有任何色彩和其余的不和谐。
天边闪电的血红之色,云缝中阳光的猩红之色,湿漉漉的被照亮了的水草的丰富的红棕色,上层天空的纯金紫色,从这一切当中透露出来的一片深邃肃穆的蓝色,冰冷的月光照射在无垠的海滩的某一忧郁的点上——这一切都表现得非常完美,就像其色彩非常强烈一样。
假如你不是行色匆匆,信口开河——我们毫不怀疑你会这么做,而是在画前逗留一刻钟,你就会发现每一根线条都混合着空气和空间的感觉,每一片云都在呼吸,每一种色彩都充满看得见的、熠熠生辉的、吸收的光线,耀眼夺目。
人们应当注意到:一般来说,在这种耀眼的效果方面,凡是我们几乎真正表述了大自然色彩的地方,我们所传达的印象必然与大自然存在着明显差异,因为我们无法摹拟她的光线。
大自然在表现这些色彩时,往往伴随有强烈的阳光,令人眩目,这样眼睛既不能盯着实际色彩,也不能明白实际色彩究竟是什么,所以在艺术中,在表现这种类型的各种效果时,必然缺少模仿概念,而对普通旁观者来说,模仿概念却是快乐的一大源泉,这是因为我们只能表现某一系列的真理,亦即色彩真理,而不能够表现与之相伴的光线真理,这样我们在色彩上越真实,人们对色彩强度和光线柔弱之间的差别通常就会感受越深。
不过真正热爱自然的画家不会因此而提供暗淡微弱的图像,尽管这样的图像因为你的情感无法区分各个部分之间的差别,所以在你看来的确如此,但是画家自己却深知这种表面的真实完全是由系统的虚假造成的。
不;他会让你明白,让你感到,艺术无法模仿自然,凡是看上去模仿自然的地方,必然是在伤害自然,嘲弄自然。
他只会完美而且完全地给予你,或者向你陈述,他有能力表现的真理;那些他无力表现的,他会留给你去想象。
倘若你熟悉大自然,你就会明白他所表现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将通过自己的记忆和心灵提供他所不能表现的阳光;不过千万不要寻找你不会承认、不会欣赏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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