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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长走了，扔回来一句：“迟偷早偷，都是偷。”
我们没等到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法印证场长的高瞻远瞩。
我们也没等到共产主义，同样没法印证场长有关吃饭不收饭票、餐餐有酱油、家家有套鞋的美好预言。
那种“人人当地主”
的好日子，总是停留在场长的嘴里，好像并不那么容易到来。
我们只是等来了日复一日的困乏不已。
不过，疲惫岁月里仍有无穷幻想。
坊间的传说是：有一位知青从不用左手干活，哪怕这位独臂人的工分少了一大截。
他私下的解释是：如果他的左手伤了，指头不敏感了，国际小提琴大奖就拿不到了呵。
这种疯话足以让人吓一跳。
另一则传说是，邻县一位知青听到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不去参加庆祝，反而跑到屋后的竹林里大哭一场。
他后来的解释也神经兮兮：人家抢在他前面把这件事做了呵，占了先机，夺了头功，他的科研计划就全打乱啦。
大甲只是个初中留级生，不至于牛成这样。
他的科学知识够得上冲天炮，却够不上人造卫星。
但这并不妨碍他也是美梦翩翩，曾谱写一部《伟大的姚大甲畅想曲》，咣咣咣咣，嘣嘣嘣嘣，总谱配器十分复杂，铿锵铜管和清脆竖琴一起上阵，又有快板又有慢板，又有三拍又有四拍，又有独唱又有齐唱，把自己的未来百般讴歌了一番。
当时他已离开茶场，去了附近一个生产大队——那里的书记姓胡，是个软心肠，见这一个城里娃老是被隔离劳动，觉得他既没偷猪，也没偷牛，凭什么把他当大肠杆菌严防死守？既然对上了眼，这位老干部二话不说，要他把行李打成包，扛上肩，跟着走，大有庇护政治难民的正义感。
胡爹资历老，茶场也拿他没办法。
这样，大甲从此成了胡家一口子，不明不白的家庭成员，干什么都有老前辈罩着。
后来，他玩到哪里就吃住在哪里，又成了梁家一口子，华家一口子，被更多的大叔大伯罩着。
农忙时节，我们忙得两头不见天。
他倒好，鞋袜齐整，歪戴一顶纸帽，在田野里拉一路小提琴来慰问我们，如同英国王子亲临印度难民营。
“呵，在那西去列车的窗口，在那九曲黄河的上游……”
他的朗诵分明是要气死我们。
我们躺在小溪边，遥望血色夕阳，顺着他的提琴声梦入未来。
我们争相立下大誓，将来一定要狠狠地一口气吃上十个肉馅包子，要狠狠地一口气连看五场电影，要在最繁华的中山路或五一路狠狠走上八个来回，把临街每个橱窗都看个遍……未来的好事太多，我们用各种幻想来给青春镇痛。
多少年后，我再次经过这条小溪，踏上当年的小木桥，听河水仍在哗哗流淌，看纷乱的茅草封掩路面，不能不想起当年。
大甲早已回城，进过剧团，办过画展，打过群架，开过小工厂，差一点还投资煤矿，又移居国外多年……但到底干了些什么，不是特别的清楚。
凭一点道听途说，我知道他最终还是在艺术圈出没，在北京798或宋庄这些地方混过，折腾什么老门系列、拓片系列、幼婴系列，以及不久前那个又有窗、又有门、还安装了复杂电光装置的青花大瓷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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